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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认的荨麻 | 丁莉娅
责编:曲格情感2026-05-20
导读门罗擅写从生活常轨偏离开去的情感以及身处其间的女人心理,《恨,友谊,追求,爱情,婚姻》集子中数篇在被疾病、衰老、死亡阴影遮覆的人生故事里,抓住了那些恍惚出离的时刻。《荨麻》是九故事之一,实在是个很陈旧老套的故事,离异的中年女人与少时爱慕的伙伴多年后重逢。但对好的作家而言,虽然是这么不讨巧的题材,依然可以借由丰富多义的细节,写出她对于生活表面以及内里的观察与理解。正如门罗所说“人们的生活……枯燥简单,却又不可思议和深不可测”,对此她有一个极为生活化的譬喻——“铺着厨房油毡的深深的洞穴”。在极家常毛

门罗擅写从生活常轨偏离开去的情感以及身处其间的女人心理,《恨,友谊,追求,爱情,婚姻》集子中数篇在被疾病、衰老、死亡阴影遮覆的人生故事里,抓住了那些恍惚出离的时刻。《荨麻》是九故事之一,实在是个很陈旧老套的故事,离异的中年女人与少时爱慕的伙伴多年后重逢。但对好的作家而言,虽然是这么不讨巧的题材,依然可以借由丰富多义的细节,写出她对于生活表面以及内里的观察与理解。正如门罗所说“人们的生活……枯燥简单,却又不可思议和深不可测”,对此她有一个极为生活化的譬喻——“铺着厨房油毡的深深的洞穴”。在极家常毛糙如油毡般的日常生活表象之下往往藏匿着含混幽微的秘密。

一个故事的生命富余在于它的细节,詹姆斯·伍德如是说,因为细节代表了故事里超越、取消和逃脱形式的那些时刻。他将细节比拟为“形式的饰带上伸出来的生活片断”,对人们发出触摸的恳请。

而《荨麻》中,让人想触摸的还是与自然有关的细节。印象最深的是夏末暴风雨将至那几段,雨未至时,叶子轻轻颤动如羽毛般的树木,带着共同紧迫感在树梢间飞来飞去的乌鸫和椋鸟鸟群;暴雨来时,白色云层变作深蓝,继而变得漆黑,鸟儿越发骚动而游移盘旋,树梢晃动,像花束般。对比的自然景象让整个故事开始也变得失控加速,有了一种混合紧张、不安、期待、渴望、未知的复杂情绪与节奏,如二人此时关系。二人穿过草坪,进入球场与河流之间的灌木和草丛,驻足于那片傍着河流开满花的杂草地。其间长有丛密高大的植物:一枝黄花、凤仙、野紫菀、葡萄藤。还有那“一串串粉紫色的花”,起初“我”以为那是开花的荨麻。雨来时,那克制的触摸、短暂的拥吻;雨住后,迈克道出那个含有歉意的令人惊骇的秘密,一个让他和妻子对谷底的寒冷和空虚有共同了解的秘密——幼子意外被父亲死。“这件事把他们维系在一起,这样的事情不是让人劳燕分飞就是把他们绑在一起,一生一世”,而“我”仅仅是他私下里拥有的一个知情者而已。

图片为AI生成

在小说里“水”始终是重要意象。少时挖井时涌出钻石一样闪烁流动的水,二人去河流边的桥下玩打仗游戏时水面反射的波光,重逢后高尔夫球场边在雨中被劈起碎浪的铁灰色河流。甚至两人那“不可使用、深知本分的爱情”,也如“一条甜蜜的涓涓细流,一个深藏在地下的源泉”,洗濯了“我”原本内心深处刺痛喧腾的欲望。

短篇《荨麻》于2000年在《纽约客》上首次发表,修改后又被收入小说集《恨,友谊》中。两个版本变化的不过是结尾,也就百余字的区别,补了一小段关于小说中提到的植物。门罗时常在出书时对自己的作品再进行一些改写,但她坦言对这种修改她也不是很确定。因为她觉得修改时已不在当初写作那个故事的节奏当中了,尽管会将其改得更为紧凑严密,但她最终又觉得那些改过的段落似乎有些突兀。她认为对待作品应如同对孩子般,“有那个时刻,你对自己说,这不再是我的了”。但《荨麻》结尾的微小改写,却并不显得突兀,反而令整个故事有了更深的余味。很喜欢这个修改之后的版本,与题目呼应上了,又因荨麻这种植物而与人物的遭际有了微妙的勾连。

返回朋友家途中,二人才发现袒露在外的皮肤等处有刺痛、烧灼感,原来是他们先前蹲在草丛时被荨麻茎叶上的芒针给刺伤了,“我”将这次经历看作是和迈克的一次历险。原本的结尾是再度相逢的两人终消失于人海:“在我们的友谊渐渐淡化的岁月里,我没有再向夏妮打听他的消息,也没有得到任何信息。”后来的版本则添上了有关荨麻的一笔:“那些长着大大的粉紫色花朵的植物不是荨麻。我发现它们叫作紫茎泽兰。我们碰到的刺人的荨麻是不起眼的植物,开着淡紫的花,茎秆地向外伸展,有纤细锋利能穿透皮肤的灼热芒针。那些荨麻一定还在,在繁茂的废草坪上,没有人注意到它们。”(2013版)实则“我”注意到的开粉紫色花朵的是紫茎泽兰(另有版本译为斑茎泽兰草。二者同为菊科,紫茎泽兰多开白花,而斑茎泽兰则开紫花。两个译本均提到荨麻也“开着淡紫的花”,不知道是哪种荨麻,有可能是异株荨麻或者麻叶荨麻)。

荨麻为山野常见杂草,整株看起来就是毛茸茸的样子。其茎秆、叶柄及卵形叶片皆密生透明中空尖刺,内含蚁酸、丁酸等酸性物质,人或牲畜一旦不小心蹭到,刺毛尖端为之断裂,其中所含的酸性物质释出,触及之处立时会有一种蜇人的刺痛和灼热感,而后出现红疹,一段时间甚或几天后才能慢慢消失。

倘若没有之后补足的这一笔,会让人感觉似乎只是一个单纯的爱而不得的故事。而有了错认的这一笔,难免不让人将这故事与荨麻的植物特性有了某种暗暗的关联。荨麻看似毫不起眼,但人不经意间触碰就会被蜇伤。小说中,迈克向我吐露秘密之后,“我”将他们家庭的那桩意外称作“的毁灭性的打击”,他因之余生背上沉重的心理负荷。与荨麻一般,那些潜藏于人生之中出其不意的诸多意外、打击、失去,总会让人与那些黑暗的故事照面,遭受那些隐秘的、只能自己慢慢忍受咀嚼的刺痛。被荨麻刺伤后,不多久就会好,而来自人生暗处的那些伏击,就没那么容易恢复,只能交由缓慢流逝的时间。W.S.默温有一首《荨麻》,诗中写道“如果你轻轻碰到时它们会蜇手,但如果毫不犹豫地抓紧反倒不会”,不知事实是否如此,还是出自诗人的想象。而刺人的荨麻恰如那些生活中遭逢的缺失与痛苦,甚至内心涌动的欲念,唯有直面才能得以消解。

二人少年时在八月的河道同样有过一段涉水穿过植物的细节,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历险,也是少女心理的觉醒与成长,那是一种区别于兄妹与成人夫妻的感情,充满渴望与爱慕,没有欲望,而带着某种庄重和刺激:“从一块骨白色的光石头跳到另一块骨白色的光石头,在水面下满是浮沫的岩石上打滑,在长着扁平叶子的睡莲丛和其他水生植物中跋涉,我想不起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植物的名字(野欧洲防风草?毒芹?)。这些植物长得很茂密,仿佛是扎根在岛上或干燥的陆地上,但实际上它们是从河泥里长出来的,把我们的腿缠在它们纠结的根系里。”他们于丛生的水生植物中跋涉,防风草与毒芹同为伞状花,细碎素洁的小花看上去皆有种轻逸的美,绝不会让人想到它们茎叶或根部有剧毒,毒芹若误食,甚至会致命。绾连起后面的故事,再回头看到这一细节,会悚然一惊,原来门罗于带着温柔粉色滤镜的少年情事那段,实则已预留了二人情感幽深缠绕的伏线,一如他们穿过的水生植物纠结盘错的根系。

门罗自言真正令她感兴趣的不是结局的,而是意义的共鸣,波光闪烁的海面上一些不可思议的美景。《荨麻》改写后的结尾也如小说中那份被封存于心、细流般的沉静情感,潺湲深邃,让人捕捉到跃动在细节中的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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